不过今晚来的纨绔里也不全是没脑子的,有几个显然早有准备,身后专门带了替自己捉刀的书生。此时一个眼色递过去,立即有人悄悄塞来一张纸。那公子低头扫了一眼,顿时眉开眼笑,挤到案前便提笔抄道:“白首穷经几十秋,满口纲常道不休。若说心中无绮念,今夜怎会到此游?”
这一回轮到纨绔们拍掌叫好了,纷纷帮腔:“写得好!嫌我们下流,你们倒是在家读圣贤书啊!一个个嘴上骂得比谁都厉害,青丘的帖子送上门,不还是巴巴地来了?”
被点中的文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最先作诗的国子监老博士沉声道:“老夫今日来此,正是要亲眼看看这所谓青丘诗会,究竟能将斯文践踏到什么地步。”
“那先生可得进去看仔细些。”一个纨绔笑得不怀好意,“只是看归看,裤腰带可千万系紧。别到时候文章还没写出来,裤子倒先叫狐狸扒了。”
人群一下炸开,立刻又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地接道:“正是!先生明日若写檄文讨伐这销魂窟,可别只骂我们荒淫。您老若是也在里头宽衣解带、尝了滋味,记得一并记上。如此才叫秉笔直书、不偏不倚!”
“放肆!”
眼看两边要吵起来,青衣狐面人赶紧出来圆场:“诸位贵客,笔墨虽利,若先伤了和气,反倒不美。雅有雅的傲骨,俗有俗的妙处,今夜青丘既开两门,原就不拘一格。诸位若真想要分个高下,不如进了里面,各凭本事说话。”
那几个老先生闻言,冷哼一声,其中一人袖袍重重一甩,率先踏进才门。纨绔们也不甘示弱,立刻跟了进去。剩下还未动笔的文士见状,也纷纷提笔作诗;至于那些纨绔,大半见“才门”如此好混,都厚着脸皮写上两句,只有少数实在懒得费脑子的,仍旧大把砸钱,从财门进了。
谢存郢低头问颜谨:“你想走哪道?”
颜谨想了想。比起今晚能卖多少药,她眼下更想看热闹。哪边人多,她自然往哪边去,于是毫不犹豫朝才门扬了扬下巴。
“那便写吧。”谢存郢取了纸笔递给她。
颜谨捏着笔,望着案上那些狐娘、春宵、软腰的歪诗,憋了半晌也没憋出一句同路的,最后索性照自己的心意写道:“宁愿架上药生尘,但求人间少疾伤。”
这两句夹在满纸温香软玉之间,突兀得像一道清流,从满街浮浪艳词里硬生生冲出一股清气。旁边几个文人看见,神色都微微缓了些。
谢存郢却偏不肯让这股清气留得太久。他先是笑着揉了一把颜谨的脑袋,随即接过笔,挨着她那两句写道:“腰软何须叹夜长,添得一更赛霸王。春宵若恨阳威短,莫问狐仙问颜娘。”
颜谨看清他写的东西,脸一下就红了,抬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:“谁准你拿我作歪诗的?”
谢存郢疼得吸了口气,面上却没有半点愧色,反而将那张纸高高扬起,冲四周笑道:“诸位今晚若有需要,记得来买我们的‘添一更。”
人群里有几个纨绔曾在捉仙会上买过他们的药,一听立刻来了精神,当场摸银子买了几粒,说是有备无患。旁边那些清流见他们竟在青丘门口做起这种生意,一个个嫌弃得眉头紧皱,纷纷拂袖往前,像是多站片刻都要沾上一身不正经。
颜谨的脸皮到底没谢存郢那么厚,把装药的兜子往怀里一抱,赶紧拉着他跟在众人之后进了门。
踏过门槛,往前走上数十步,四周雾气忽然退潮一般散开,眼前随之一亮。
颜谨不由怔住。
花街她来了不知多少回,闭着眼睛都晓得哪家楼门朝哪边开,哪条窄巷通哪处后院。可此刻放眼望去,眼前这地方竟叫她一时寻不出半点熟悉的影子。
整条长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生生劈成了两界。
他们所在的这一边,清雅得近乎过分。原本悬在各家花楼门前的艳红灯笼、描金招牌、迎客彩幡全数不见,只剩疏疏落落的烛灯与层层白纱。长街两侧皆铺着矮案,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数十幅空白画卷自檐下垂落,随着夜风微微拂动。楼中还有几名青衣女子抱琴而坐,并不迎客,也不朝人抛眼,只垂眸拨弦,琴音清清冷冷地淌在夜色里。若非远处偶尔还能瞧见几分原本花楼飞檐的轮廓,简直像是哪位名士一夜之间包下整条长街,设了一场风雅至极的夜集。
而街的另一边,此时还尽数隐在浓浓花雾之中。
颜谨好奇,试着朝那边走了几步,不想刚靠近雾边便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。她抬手摸了摸,那东西竟是软的,触手像碰上一层微凉水膜,可无论怎么使力,都穿不过去。旁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,正纷纷伸手试探,忽听远处一声清脆铃响,横在两边之间的花雾竟缓缓退了开来。
下一刻,另一侧的景象骤然显露。
大片桃林竟从花楼之间长了出来。枝叶横斜,花色灼灼,有些桃枝甚至直接穿出二楼窗牖,枝头红得近火。无数青白狐灯悬在树梢与屋檐之间,看不见灯绳,也没有灯架,就这样浮在半空,忽明忽暗,真像深山野岭里自行飘起的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