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鹿鸣掀开车帘,看见道旁柳树抽出了新芽。
河北仍然是疲惫的,承担了那样繁重的任务后,哪怕它已经变成事实上的后方了。
田间没有那么多青壮,这一仗河北的壮丁几乎都被征发了,只有孩童在采摘田间的嫩芽。
青黄不接。
她想,幸好有“撼山”,就算有“撼山”,就算有跨时代的力量,依旧这么难,她没办法想象如果没有“撼山”,她要怎么催开燕京的城门。不是每一座城都能拿下,金人没拿下汴京,可他们拿下了足够的战利品;大宋去攻打燕京,战利品平均到所有人身上,如同沧海一粟。
所以她能够这样快就结束战争,她几乎是庆幸的。
马车继续向前,有人骑马在她身边跑过。
这支队伍号称“轻骑简从”,实际上也有三百余人——有前军五十骑,左右翼各八十骑,后卫百骑,再加上辎重马车、宫女、医官、传令官,还有她这架看似寻常的马车,车里的女官,车外的尽忠。
王善亲自挑了三十名灵应军死士,充作车驾周边的护卫,人人穿着最普通的皮甲,但马鞍下都佩戴了最好的弩。
她还带了些内侍,都是尽忠的嫡亲子孙,手脚麻利,话也少,嫡嫡道道的。
赵鹿鸣靠在引枕上,听着马车的车轮滚滚向前,就在那想自己的心事。
北伐成功了,她的神经不用再像弓弦一样紧绷着。现在虽说是因为皇帝绝食的政治事件紧急回京,但那毕竟只是一场戏。
再惊心动魄的戏也是一场戏。
她不是去攻防,她的对手不再是百战的宿将,她完成了她的复仇——寝苫枕干,为她的恐惧,为她的百姓。现在她是要夺取原本该是自己的东西。
为她的王朝,夺取那把早就该属于她的椅子。
她躺在那,佩兰端给她水囊。
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从汴京去蜀中,那时她坐马车,一路往兴元府走,她的心里藏着怒火和恐惧,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强大的敌人,强大的父亲。
嗯,她的父亲只要一个命令,就可以给她从繁荣富丽的汴京贬去千里之外的兴元府,她身边只有那么几个小孩子,以及一个曹福。
人人都以为她一辈子就这样了——清修,吃斋,念些不知所谓的东西,在道观的偏院里种点青菜,等父皇偶尔想起来,赏一匹绸缎,攒着做身新衣,至于父皇送给她的荒山,都被宦官们瓜分完毕。
现在她从燕京返回她的都城,她的威势滔天,无论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兄长,都已不能桎梏她。
几十天之后,她就会是这个国家的皇帝。
赵鹿鸣想到这里,喝了一口水囊里的蜜水,很妥帖,像是在喝一杯美酒。
午后,队伍在相州驿站换马。
尽忠过来说:这里已经请过场了,前后院落都安排了警戒,有干净的热水,殿下可以在此休息。
“王善呢?”她问。
“在后院,”尽忠说,“查验围墙是否有疏漏。”
她就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下车走一走,看看枝叶还没长起来的树,吹吹早春的寒风。
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,像是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,权力的甘美,让她想对尽忠说几句话,说几句她对她的王朝的设想。
自然还有很多麻烦事,比如说无数个债主都在盯着她,想要她还钱,她就在心里暗暗地继续想,要是所有的债都流向一个人就好了,要是她生了很多儿女就好了,这样她就可以从中挑一个最不喜欢的,去和债主联姻——
哦,她不是欧洲的国王。
她还要继续想,怎么还清债款,她不能拿出所有的钱支付利息,她还要建设崭新的燕云,她还要问问虞允文,港口如何……
这些胡思乱想最后像是无数条溪流,汇聚成了一个念头:
这是我的王朝。
她想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
下一个驿站比相州更破旧,按说不应该在这里歇息,但长公主的人设很稳,她是个急切的,非常爱兄长的人,兄长都要绝食了,那她就得赶紧跑过去。
风驰电掣,不眠不休,像达达尼昂从美丽岛往外跑那样。
那就只能在天黑之后,住进这个小小的驿站了。
赵鹿鸣照例先进后院歇息,尽忠带人布置内外,王善在外围巡查,一切和过去三天没有两样——斥候回报前方平安,后卫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跟踪,左翼右翼轮值换岗,辎重官员清点物资,四百余人的队伍,除了内侍,都是蜀中话,有条不紊。
天黑之后,长公主用了半碗粥,说乏了,要尽早歇息,只留一盏灯,遣退了大部分人,尽忠守在廊下,王善在驿站外面,三十名灵应军卫士,最忠诚的那种卫士,一半轮值,一半歇息。
看起来也正常,实际也很松散,是一种恰到好处,就等着发生一点事的松散。
她坐在灯前,手里是那柄秦相爷

